出海企业的ESG困境
中企出海不同阶段“撞见”ESG的情景不尽相同。姜思遥概括,1.0时代为“卖货出海”,ESG是少数外贸企业应对海外客户的附加任务,缺乏系统性认知;2.0时代为“建厂出海”,ESG成为项目落地的硬性门槛,能否满足环保审批、劳工标准等约束,直接决定项目的生死;3.0时代是“全球运营”,一些全球化超过半个世纪的老牌跨国公司,ESG已成为战略要求,通过标准化ESG管理实现全球协同。
姜思遥指出,当前中国多数企业正处于从2.0向3.0转型的关键期,监管要求、市场规则、文化习惯等复杂性日趋凸显,许多企业将无法解决的难题笼统归为ESG范畴,一旦处理不当,原本技术层面的环境风险、管理风险,极易升级为政治风险,前期巨额投入可能付诸东流。
印度尼西亚巴塘托鲁水电站案例值得反思。该项目公司NSHE由中资企业持股70%,项目被指毗邻濒危物种红毛猩猩的栖息地,并处于地质灾害风险高发地区,长期遭到印尼环保组织、当地社区及国际自然保护机构的反对。
2025年11月,苏门答腊岛北部的洪灾和山体滑坡事故,造成1200人死亡,百万人流离失所。政府审计调查认为,持续的森林砍伐和土地开发放大了灾害的破坏力,有28家企业应对此负责,巴塘托鲁水电项目公司是其中之一。
批评者指出,项目没有根据旱季雨季两个周期不同状况,开展生物多样性物种普查,也没能妥善解决与当地社区的利益分歧。环境审计仍在继续,判定结果还存在博弈空间,但造成的负面影响已足够警示。
“一个原本可控的环境合规议题,因前期评估不充分、社区沟通缺位,在突发灾害的催化下演变为有较大影响的舆论事件,项目的商业前景和中资企业的海外声誉可能同时承压。”姜思遥说,“还有企业在海外设厂的时候,贯彻国内政府主导的征地模式,未能及时做好社区情感沟通,在建设过程中不慎拆除当地文化痕迹,引发民权组织强烈抗议并将企业告上法庭,企业不得不投入巨额资金进行整改和社区补偿。”
这些案例暴露了国内企业对于复杂ESG事项的“认知偏差”与“执行缺位”。姜思遥分析,“不少企业仍将ESG视为负担,要么被动应付、敷衍了事,要么存在‘责任切割’思维,认为做好自身运营的一部分即可,忽视供应链管控与社区沟通,最终导致单一ESG风险传导升级,引发一系列损失,更严重时会被上升为政治问题乃至影响国家形象。”
不可忽视的前置工作
面对不甚熟悉的海外ESG语境,提前准备和虚心沟通非常重要。“很多中国企业在走出去时,财务和法律的尽职调查做得非常扎实,但在ESG尽职调查上往往起步太晚。”姜思遥指出。
很多企业在争取国际金融机构支持时,往往因为海外工厂生物多样性保护不足,或者与当地社区的安置补偿上存在历史遗留问题,导致融资审批直接陷入停滞。这种时候,企业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开始找专业的机构落实补救性的行动方案,着手建立一套能跟国际标准对话的管理体系。
ERM团队常常在这个阶段介入,帮助企业修补漏洞、搭建体系、提升实践表现。但是他们更希望企业能够将ESG管理前置:“ESG风险如果不在项目初期识别,在后期爆发带来的成本可能是企业难以承受的。”
众多ESG风险中,社区风险往往最容易被忽略。姜思遥指出,在中国企业习惯与政府或有关单位沟通,完成审批,按照程序即可顺利推进;但是在海外,企业还需要拿到一张“社会经营许可证”(Social License to Operate),这并不是一张政府盖章的纸,而是当地社区、NGO 甚至是工会的认可。这些工作需要在入驻建厂前就展开。
“不要等到项目要开工了才去发告知书,那是通知,不是沟通。”ERM大中华区ESG咨询首席顾问梁蕊亭补充,“企业应在规划期就做好环境社会影响评估(ESIA),并且真正沉下去倾听当地人的诉求——他们关心的到底是就业、水资源还是其他问题?建立起透明的申诉和参与机制,把‘我的项目’变成‘我们共同发展的项目’,这才是解决社区阻力的根本。”
一旦企业认识到ESG的重要性,成长会同步提速。一家央企在科特迪瓦投资建设电站项目,ERM为其提供了单体项目的ESIA(环境与社会影响评估)服务,企业看到了专业ESG服务的价值,开始建立一套能够用于整个集团层面的ESG管理体系,涵盖尽职调查、风险评估、社区沟通等全流程规范,从单一项目的应对,变成系统的管理框架,不仅提升后续海外项目拓展的效率,也增强了企业全球化运营的韧性。